赫兰千河偷偷往沈淇修那头看了看,试探着说:“乾元门远在扬州,左护法又身居宫中,他哪来的证据?”
“我哪知道,不过宫里既然敢来找你们,恐怕是有了十足的把握,你们若是知道个中内情,能否跟我稍稍提点一二?”计闻星无赖道,“之前门派互信当中,你们说捡到了个乾元门的徒弟,他可曾看到凶手?到底是不是夏随春。”
沈淇修:“此人伤重未愈,不曾醒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计闻星拿眼角在沈淇修脸上扫:“真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是真的。”沈淇修微微点头。
计闻星满不在乎道:“随便吧。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讲,朝廷虽然消息远不及仙门灵通,但我查了一圈才发觉宫里似乎前不久才知道乾元门还留了个活口,你们当初把这事除了我们望海堂,还跟哪几个门派传了?若是天一派当中阻塞并不奇怪,但茅山派知不知道?”
“此事五派皆知。”沈淇修从入京后没多久就发现了这点,因而早早做了准备,对外一致推说不知,第五铏之跟宋柳君走得不近,他也不知道凶手是个男人。故而刚入京不久,他一发现皇帝好像还没从天一或茅山处听到这一消息,便料见此行定会生出波折来,如今终于等到,他反而放心了。
“这么说严霄宴为了除掉一个天一派当家,竟然敢欺君了,”计闻星笑开了,“他师弟谢那个谁,就是挺能说道的那位……”
赫兰千河提醒说:“谢晗光谢真人。”
“对,谢晗光可曾来找过你?这么大的事你都没给他抖到御前,茅山得多划点好处给你们清虚派才是。”计闻星的心思一门放在揶揄沈淇修上,仿佛能得到莫大的乐趣。
沈淇修不理会他,看着前边的地板说:“不曾,或许他们当真有确切证据。”
“或许他们不在乎呢?”赫兰千河两手放在膝盖上,皱着眉思考许久才说。
计闻星问:“怎么说?”
“不是说左护法不光有夏掌门屠戮乾元一门的证据,还有谋害老掌门的证据吗?第一件事不管能不能证明,只要让所有人开始怀疑夏掌门的为人,必然会开始查第二件,要真查清了,真是夏掌门所为,不论乾元门是不是她灭的,她也必须要以死谢罪。”
“嘿,你还真聪明!”计闻星奇了。
赫兰千河一被夸嘴巴就关不上:“这都是老法子了,就像是要查一个贪官,又没证据,只要趁他跟他小老婆一块,按□□去抓,再搜一遍房子,绝对一抓一个准。”
“咳咳,”沈淇修及时打断他分享经验的热情,正色道,“但乾元门一案事关几十条人命,本派原意是等那名乾元弟子痊愈再查,现如今有人以此事做文章,手段实在卑劣,本派无论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计闻星深深认同,却无可奈何地说:“嗨,世道就这样,神仙打架凡人遭殃,搁我年轻那会儿,乾元门这种小派,一年能灭掉好几个,还是别轻易趟进去的好。”
沈淇修放在膝上的右手蜷起,指甲按进掌心,过会儿才说:“不行,不能这么轻易带过。千河,你去把外边的人都赶开。”
“秦师侄、许师侄、靳师侄跟第五堂主在偏房,苏师侄余师兄在前院,卫师侄在厨下,周师兄出去买年货了,外边没人。”
沈淇修对计闻星说:“那好,计真人,接着我要同你讲的话千万不要传给外人。”
“好。”计闻星意识到对方终于要全盘托出了。
沈淇修就将迟立贤所说的凶手的特征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,计闻星面色转为凝重,忽然感到十分荒唐:“呵,所以说凶手是个少说腾云境上乘的男修士、看着有些年纪、长得还难看?”
“难不难看不知道,可我们这有人见过的白鹤堂掌门贾雪涵就挺像。”赫兰千河适时地插话。
计闻星不大相信:“贾雪涵?我还以为他已经逃了。”
沈淇修说:“线索只有这么些,方才第五堂主与计真人所言一致,的确是茅山从中布局,但朝廷应当也知道些内情,目的当是除掉夏掌门。”
“还好跟我们没关系,”计闻星舒了口气,而后立刻改口,“说到底乾元门终究无辜,他们怎么闹自己人我管不上,但案子一件归一件,必须要查到底。如今我们这边也就是多了一个人证,到了御前光靠嘴可说不清凶徒相貌,得了,回头我去找个擅丹青之人,先留个后手,省得给人牵着跑。”
沈淇修说:“我们这边也会去找,方才我已请掌门师兄将人证送来,然而他身上有伤,大概还要些日子才能到。”
赫兰千河心说沈老师你动作太快了,提议说:“如果你们要找个会画的,隔壁宣明派就有,而且人也老实,让他去吧。”
沈淇修同计闻星对视一眼,跟着赫兰千河去隔壁把郑寻庸从兔子身边拽了出来。得知三人想见识自己的素描,郑寻庸就去熄灭的炭盆里捡了一块煤炭,削成一头尖的条状,再取了一张厚些的宣纸,几笔勾出赫兰千河的面貌来。计闻星从未见过这般逼真的绘画技巧,拿着画的上下两边看了十来遍,忍不住连连赞叹。
“那个……到底要我|干啥?”郑寻庸捏着木炭,局促地站在桌边。
“此事需同你师父商量。”沈淇修温声道。
“师父他去雨花楼看鱼塘了。”郑寻庸之所以说“看鱼塘”而非“看鱼”,是因天明湖里的龙鱼喜温怕冷,一冻就死,姬掌门一直拿不准究竟要在自家鱼塘里贴多少火符,一有机会便去调研皇宫冬日淡水鱼的饲养温度了。
赫兰千河问:“雨花楼?之前不一直说在修么?”
郑寻庸说:“听苗淼说是把琉璃池洗了一遍,今日上午就重开了,似乎是皇上要请我们赏鱼赋诗吃年夜饭。”
一听见“赋诗”二字,赫兰千河就又想起了沈老师带他去献游仙诗的那个夜晚,以及彼时清透的月华琉彩与身后太监的目光对他造成的双重压迫,他迅速找回了当初把大脑刮了一遍找词的痛苦感,本能道:“不去。”
郑寻庸说:“干嘛不去?你去年出了风头,今年皇上见不到你会问的吧?”
“写诗换别人去,”赫兰千河由戚戚焉转为愤怒,“去年临时换题就算了,今年还想再套我进去?滚蛋!”
“不去,不去,要真还是跟去年一样,我自己去写。”沈淇修劝完就让郑寻庸跟姬无疚带个话,说有要事商议。之后三人走出院门,计闻星忽然说:“如今人证一事应是众人皆知,宫里哪怕做个样子也得让你们把人送来,幸好沈真人你做事麻利,不然我总觉得有人会在路上埋伏……”他说到此处打住,眼里渐渐带了一丝顽笑的意味。
沈淇修一看便知这人又要给别人下套了,果不其然计真人把他们拉到路边,压低嗓子说:“你们能不能找个修为相貌跟乾元门那人差不多的先候着,等宫里开始查这案子,多半会派人去接,到时把真人证藏好,看看那个假的会碰到什么。”
“迟立贤才二十多岁,就算能把脸用纱布裹起来,身形也容易给天一派的认出来,”赫兰千河说,“我们山上修为高的里头好像没这样的人。”
计闻星不死心地说:“你们山头怎么也有一两百号人吧?仔细挑挑,这可是大好良机,错过了多可惜啊。”
沈淇修心说你要收收脸上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会更有说服力,然后接受了这项建议,但说具体还要看南宫掌门如何安排。而南宫煜文也没让沈淇修失望,很快挑出了合适的替身人选,问题是那人身份有些敏感。
当季堣阳得知门派要送第五至善去做那鱼饵时,险些当场变脸,霍然起身道:“不行!他也就琴心下乘的修为,万一真碰上高手该如何自保?还是选别人吧!”
南宫煜文说:“沈真人说了,可再委派一人护卫,不会有危险。”
“在江州是不会有,可再往北那便未必能由我们做主,还请掌门三思!”季堣阳咬牙低头恳求道。
南宫煜文只好问宋柳君道:“当真寻不到别人了?”
宋柳君硬着头皮回答:“迟立贤是乾元门首徒,同天一派接触不少,其余人选弟子觉得尚可,但最像的还是第五师侄。”
“师弟!”季堣阳喝住他,面上极为难看。
宋柳君缩了缩,道:“不然就得是垆笙,他个头略高了些,修为偏弱,但倘若掩饰得好,也不是不行。”
季堣阳还想说些什么,却给鱼尘欢拦住了:“行了,又没说一定要派人去,朝廷找不找上门都难讲,你们倒先吵起来了。依我之见这事至善去比垆笙好,他年纪、灵力跟乾元门的相近,堣阳你若不放心,就将巡防之责暂时交给云中楼,陪他一道上京去。”
“可那灭门案的凶徒修为恐怕不在弟子之下,”季堣阳对他师父说,“再说为何总是找我雁离堂的人?”
韩潍舟小声说:“没法子啊,玄溟堂百春堂本来男弟子就少,皓玥堂跟臻午堂又多半练得五大三粗,只有雁离堂的合适……”
“弟子有一言,”荀熠风坐在鱼尘欢对面,冷不丁插了进来,“乾元门一案本就同门派无关,朝廷要人证,我们便送过去,何必费尽周折弄这么一出?”
韩潍舟说:“沈真人已查明,京中有人想借此事……”
“那也是天一跟茅山的事,门派若是介入,怕会惹来麻烦。”荀熠风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。
南宫煜文说:“这并非麻不麻烦的事,乾元门惨遭此难,却还向我清虚求助,那我们就决不能放任那凶徒逍遥在外,更不能让有心之人利用这四十多条人命争权夺利,知道了吗?”
及此荀熠风再有异见,也只得默默咽下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季堣阳求助似的望向鱼尘欢,指望师父能说些什么让掌门收回成命,却听对方说:“我倒不在意别的门派如何,可他们明摆着是算计到了清虚派头上,什么都不做,不是让人家以为我们都是傻|子么。堣阳,等宫里真来人了,我去护送,你可放心了?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季堣阳压住不满应诺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