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度不说话,那人也不说话。
夜漆黑,漆黑的夜却挡不住两人明亮的眸子。
无形的杀气在对峙,杀气甚至将这夜都撕开了一条空隙。
终于,黑衣中年人脸上有了淡淡的笑:“浪子白度并没有让我失望。”他的神态竟似有了很大的满足。
白度也笑:“我只想不让自己失望”。
黑衣中年人点头道:“白度的剑据传已是江湖中最快的剑”。
白度眸子闪了闪:“但我知道,我决快不过南海何孤愁”。
黑衣中年人不说话,神态中又多了许多寂寞。
白度轻轻地道:“你就是何孤愁”。
中年黑衣人缓缓点头:“是。我找你已经很久”。
白度望着他,他知道何孤愁找他做什么。
何孤愁道:“你应该看出我现在已经很少用剑”。
白度道:“因为这世上能让你用剑的人已经很少”。
何孤愁道:“学剑的人不能用剑难道不是件悲哀的事”?
白度懂得这个道理。
何孤愁道:“天山雪鹰子的剑法已经很高”。
白度道:“他是否已值得你用剑”?
何孤愁叹息:“他不能让我用剑,天下还有谁能让我用剑”。
白度问:“你是否也在找他”?
何孤愁点头:“是,但茫茫雪山,哪里才能找到他”。
他目光一顿:“除了我和雪鹰子,江湖中还有浪子白度。所以,我找到了你,你知道我不会错过今天的机会”。
白度道:“你要和我一战”?
何孤愁道:“是。我已经很久没用剑了”。
白度重重地道:“我绝不会和你动手的,因为我不想死在你的剑下”。
何孤愁的脸色,一下变得无比沉凝。
何孤愁仰首看天,看漆黑的苍穹上一颗微弱的星。
“你是否以为我还不配作你的对手”?
白度摇头:“不是”。
何孤愁道:“死亡并不是件可怕的事”。
白度道:“我不怕死,只怕自己死得毫无意义”。
何孤愁道:“死在我的剑下绝不会污辱了你,何况,你并不一定会死”。
白度苦笑:“每个人都有许多该做的事情”。
何孤愁道:“如果你死了,我会替你完成心愿”。
白度再苦笑:“有些心愿是一定要自己了结的”。
他不待何孤愁说话,接着道:“江湖寂寞,但绝对不是武学上的寂寞。天下之大,能人奇士,不知会有多少。武学一道,学无止境,学武的人,更该开阔眼界,坦荡胸怀,学武,但不限于武。武学本身,也并不是用来博取声誉。一个江湖人,如果将自己陷于武学中而不问他事,这将是武学最大的悲哀”。
何孤愁寂寞的脸上有了些迷惘。
白度继续道:“你找上了我,只因江湖中夸张了我的剑。江湖中还有那么多人的武功在我之上,江湖尚有十把名剑,你是否能一一斗遍?白云城主、桑竹箫、猎豹、滕讯、慕容秋水、唐二先生、太阳山庄、群魔乱舞,这些高手中的高手你能否一一将他们击败”?
何孤愁不说话,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悲哀。
白度再道:“我知道你孤独、寂寞,其中的关键就是你陷入了武学的误区。江湖中的正义、邪恶俱在你的心中模糊。你的绝世剑法就算真的天下无敌,但这把无敌的剑在你手中又有什么用处”?
何孤愁的脸上有了痛苦。
何孤愁,为何孤愁?
他终于知道了答案。
夜漆黑,秋风萧瑟。
慕容家的门前依然灯火辉煌。
老肥等五人已偷偷溜走了。他们只是几个普通的生意人,逃跑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名声。
何孤愁再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的背上有剑,剑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沉重。
白度盯着他,没有痛苦,没有萧瑟,没有寂寞,明亮的眼中却闪出些自信和骄傲。
他绝对不是白天喝醉呕吐的那个白度。
有什么能让他在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?
※※※
银票只有三张,可面额却是足足一万两。
一万两银子,有很多人只怕一生连见都没有见过,但有人却能在一夜之间将它花个精光。
世上花钱的地方很多,但最能花钱的地方只有一个。
——赌坊。
洛阳城中的大赌坊有七家,最大的赌坊叫“金子赌坊”。
金子赌坊,这名字本身便充满了诱惑。
所以,金子赌坊的生意一向挺好。
今天,金子赌坊的生意更好了。因为赌坊里多了个浪子,怀里揣着一万两银票并决心将它输光的滕讯。
一个时辰里,滕讯已经输了三千两。
这样的人,当然所有人都喜欢,所以,赌坊里的人专门为他端来了一张太师椅,泡上了最香的茶。
当他要求掷骰子时,谁也不会拒绝。
赌坊里的人很多,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围在了滕讯这一桌。
赌博有很多种,但这一桌却用的最简单最迅速的方法。
滕讯和庄家比点数,周围的人下注。
几乎所有人都压了庄家的注。滕讯输了,便得通赔桌上所有的银子。
说是几乎,毕竟不是全部。
不是全部,已几乎是全部。
只有一个人压滕讯的注。
那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公子,白色长衫,头戴方巾,柔柔弱弱的样子。他长得很英俊,只是少了些阳刚之气。
他的银子似乎也很多,滕讯下多少,他便下多少。
他一定是洛阳城中某位大名鼎鼎的富二代或官二代,只是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敢到赌坊这种鱼目混珠的地方来。
庄家的骰子这回掷出了四点。
周围的人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。
三粒骰子,最小的点数是三点,就是说滕讯只要不掷出三点来,这桌上所有的银子都归滕讯。
所有人都紧张,当然不包括那年轻公子。
他微微叹了口气,抬起头,碰上了滕讯的目光。
目光里有些讥诮,又有些抚慰。
年轻公子随即坦然地笑笑,滕讯也笑。
滕讯终于掷出了骰子。
除了那年轻公子,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。
骰子转得飞快。
骰子终于停了下来。
人们齐齐发出一声欢呼,欢呼声引得其他赌客们纷纷向这边拢来。
滕讯居然掷出了三点。通赔。
滕讯的银子剩下不到二千两。
他的神色没变,输银子对他来说,本就是心安理得的事情,但那年轻公子居然也神态自如,莫非他输的也是别人的钱?
太师椅已被端走,茶杯也移到了别处。
疯狂的赌客们已把滕讯挤到了一边。
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里或多或少都装着滕讯的银子,但现在他们眼中,已再没有滕讯这个人。
无论多么可爱的人没有了银子也就可爱不到哪里去了。
滕讯悻悻地出了赌坊,虽说是有意将银子输光,但被冷落的感觉终究是有些酸溜溜的。
那年轻公子居然在门外。他在等滕讯。
滕讯走上前,讥诮地道:“你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”。
年轻公子神色比滕讯还要坦然:“你的运气更差”。
滕讯自嘲地笑笑:“不管怎么说,至少我都要谢谢你”。
年轻公子柔柔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:“谢什么”?
腾讯道:“谢你明知我的运气很差还下我的注”。
年轻公子不屑地笑笑:“赌钱并不一定为了赢钱”。
滕讯道:“但我知道,不想赢钱的赌徒几乎没有”。
年轻公子道:“很少,但并不是没有,至少这里就有两个”。
滕讯笑笑。
那年轻公子也笑笑。
滕讯道:“洛阳城中有家白马楼”。
年轻公子道:“白马楼有洛阳最好的状元红”。
滕讯道:“状元红的味道一定很不错”。
年轻公子道:“状元红并不一定要真的状元才能喝”。
滕讯道:“我们走”。
年轻公子笑笑:“我们去喝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