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过后,夏随春跃上书房的屋顶,望着四下空寂的院落,脚底踩过片片辉煌,吱扭声在料峭的春风里分外凛冽。最后一批内门弟子已随段云泉拂晓前飞往雍州,而后转道凉州,剩下的尽是依附的别派门生,都在最外重阵眼附近巡护。
阳光从东方照射而来,一名修为不错的弟子御剑闯入夏随春的视野,惊惶万分地半跪在屋脊的另一侧,道:“不好了!左护法带了茅山跟紫|阳的人堵在西山,让掌门您过去,否则就要破阵!”
“呵,”夏随春笑了,“来得真快。”
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屋顶上,而后出现在西山脚下。公输策与严宵晏站在山门之下,后边乌压压跟着一片道者,两人面色往凝重,夏随春见状,往人群里头瞄了几眼,果然见游弘瑛混在王邵筠与紫|阳派弟子之间。某种层面上讲,夏随春觉得此人并不比段云泉差,于是她将目光定在游弘瑛脸上片刻又迅速转开。这点动作被谢晗光仔细地看在眼里,自然留了个心眼。
“左护法今日怎么有闲心出宫了?”夏随春停在人群三丈之外,问道。
公输策懒得多费口舌:“夏随春,你勾结叛党屠戮同道,如今众叛亲离还有何可说?速速交出佩剑,免得落得邹元德一个下场。”
“公输师弟,本座看你是懈怠久了、都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吧,”夏随春召出终风剑,“严掌门,您说呢?”
严宵晏用同样的手势召出静夜剑,沉声道:“茅山天一同出一脉,本不至于如此,今日正该做个了断,”他独自上前,“本座愿请教夏真人几招,也算了却我派八十年的心愿。”他双手提在剑柄上:“请。”
夏随春笑容淡去,微微垂下眼,忽然说:“严掌门的好意本座心领了,只可惜今日无缘。”她的声音逐渐低沉,眼里闪动着墨绿的光,脖颈的皮肤逐渐爬满了阵图,狂风灌满了她的长袍。
“退后!那是枯木符!”公输策在认出那是万松阁的符法之后立刻出声警示,他没料到夏随春的修为已经到了需要在身上刻下大|片枯木符才能压制的境界,那么即便他自己晖阳境中乘加上茅山两个上乘,也没有把握能够击杀对方。严宵晏却只是将长剑横在胸前,切开风流迎面而上;谢晗光心知师兄不喜围攻,叫褚珉泽取来长弓,跃上佩剑在半空周旋。
解开了禁制,夏随春能感觉到充沛的灵力冲刷着经络,许久不曾体会这般舒爽痛快,她心情大好,扬起右臂便打开了严宵晏的剑锋,后者暗暗心惊,撤回脚步,反手在对方脚下结成阵法引出冲天龙卷。顿时飞沙走石满眼茫茫,待尘霾散开却不见了夏随春的踪迹,严宵晏面色一凛,将长剑往身后扫去,果然与终风剑铮鏦相碰。他旋身后退,心知对方留了招数,不禁悲愤顿生——八十年过去,茅山竟还是让天一压了一头。
夏随春挥剑斩断谢晗光射来的冷箭,又躲开公输策召出的风龙,看着严宵晏道:“严掌门是真君子,何必为了些小事搭上修为呢。”
“弑师,灭门,夏真人眼里,这是小事?”
“您不明白。”夏随春拾起笑容的同时挥出数道风刃,严宵晏自然认为这是幌子,便分了五分精神提剑去挡,然而他四下留神夏随春的真正杀招时,手上却突然遭到重击,静夜险些脱手,令他不得不双手持剑,接着风刃带起的尘土落地,严宵晏看见夏随春站在原处丝毫未动,反而继续挥出同样的剑招。交错而来的风刃像一张网,将严宵晏兜在里面,既不能脱身更不能出招,只能被动抵抗。
半空中的谢晗光焦躁不已,抽|出三张火符插在箭镞上,对着夏随春的眉间射|出一箭;抬眼望见后夏随春只是微微侧过脸,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,任由羽箭挟带的风割破脸颊。等严宵晏的气力在抵挡中消耗得差不多了,夏随春才乘风跃起,反手割开了躲闪中谢晗光的衣领。亟亟落下后,谢晗光的喉管处破了一道凶险的口,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,这一刻他真正起了杀意,因为那一招八十年前夏随春的师父也用过,病正好落在了他的眼睛上。
差不多了,夏随春想,但此时四面涌来大风,尽管不能伤到她分毫,却仿佛无形的蛛丝将她的手脚困在原处难以伸展;公输策半跪在方才挤满讨|伐人群、现在已不剩几人的空地之上,右手以剑锋点地,左手伸出,手腕处暗色的血洒在地上,融入匍匐在浅草脚底的阵图中。
“门派秘法缠丝阵,师弟竟会用在同门身上。”夏随春淡淡地评价道。
公输策修为远不如师姐,支撑阵法已是勉强,无力再说一个字;谢晗光见敌方受困,叫了声“师兄”便提剑冲上去;严宵晏慢了半步,但还是与谢晗光一右一左逼近夏随春。就在他们以为无论对方如何也躲不过去之时,夏随春用尽全部灵力,硬生生冲开了她几年前刻在身上的符咒,同时却也冲毁了她的经脉,墨绿的碎片伴着血液飞溅,染得夏随春的绀色道袍深黑纵横。紧接着她左手召出风墙抵挡严宵晏,而右手的剑自然落在了谢晗光的胸口。
天边一道惊雷,开春的第一场雨落下了。
苏溪亭急急忙忙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,没了赫兰师叔,许多事她都忙不过来。上台阶的时候脚底一滑,幸亏旁边一人将她扶稳。苏溪亭惊魂未定,看清来人之后便换了笑脸:“余师叔怎么回来了?”
“公输护法带茅山等门派,去了冕山。”
鱼尘欢推门而出:“怎么样?”
余圣殷说:“公输护法无碍,严掌门轻伤,谢真人重伤。”
“夏随春呢?”
“负伤,不见踪迹。”
“去凉州了吧?”苏溪亭抱着半干的衣物,“好在左护法没事,得赶紧告诉门派,”末了她还感慨,“夏真人竟然已有这般修为,怪不得目中无人。”
鱼尘欢掉头进屋,说:“你们马上收拾东西,我们随时准备动身回江州。”
消息传回清虚派时,赫兰千河正在同宋柳君商议种树的生意,忽然正清宫急急忙忙派了弟子四处召集各位堂主。赫兰千河赶到的当口,沈淇修刚好通过墨菱花得到了兖州的详细线报。众人得知事情结果时,均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向椅琴率先发话:“若如鱼师叔所言,枯木符遍布颈部,必是连心口都画了,这般禁制之下,弟子恐怕连三成功力都使不出来。”
季堣阳道:“恐怕不止于此,那枯木符本是靠着自身灵力去压他人灵力,竟能用以隐蔽修为,真是闻所未闻。”
“应该是几年间陆续刻成,”沈淇修说,“逐次压制灵脉,恐怕她是早有预谋。”
“难道最可怕的不是她竟然一举冲破了阵法么?”第五铏之问。
向椅琴说:“但是是自伤之举,照这样算,雷劫来临时,她身负内伤,又无人护阵,必然凶多吉少。”
“那不挺好。”第五铏之坦然地说。
一时间屋里十分安静,南宫煜文咳嗽两声,道:“既然大家都知道了,那先散了吧,沈师弟连师弟留一下。”
房门被周煊容从外面合上,太阳慢慢升高,山头的积雪融化成溪流。
“嗯……所以门派的意思是帮着公输护法做天一派新掌门,然后就不管了?”赫兰千河抱着他的小花盆,里面是一株纤弱的幼苗。
沈淇修说:“夏真人多半在凉州同旧部回合,门派鞭长莫及,何况如今降龙旗之事恐怕已经传开,姬掌门那里也要我们想法子。”
“要我说干脆就叫姬掌门明着跟大伙说,降龙旗是宣明派不可分割的财产,他想借谁借谁,外人管得着吗?”
“以往或许可以,”沈淇修摇头,“如今,晚了。”
赫兰千河却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,还让沈老师看他的树苗:“借就借咯,大家排着队拿好号按个来,不会乱的。诶你看看我这树长得真好,万松阁换了好几种土,眼下第一批果子已经有了,回头给你尝尝。”
沈淇修叹气,把花盆里里外外看了个遍,最后才说:“然后呢?门派人手吃紧,各堂都在抓紧修炼,没人得空干这活。”
“为什么有人天生该受穷,”赫兰千河嗤笑道,“去年江州大水,果农遭了灾的少说好几千人,宋堂主介绍的药材商认识几个卖果子的大户,我打算把山上那块空地租给他们。”
“租金多少?”
赫兰千河夸奖道:“有进步,不过宋堂主跟我商量了一下,就不要租金了,我们要分成。”
“大水过后十室九空,你种了果子卖给谁?”
“空的都是百姓,有钱人高筑墙才没事,”赫兰千河说,“第一年产量肯定少,这样更好,反正是仙山出产,少一点卖得更贵,等过两年产量稳定了就酿酒卖得更贵,就得赚有钱人的钱。”
“随便吧,反正我不懂。”沈淇修听得头疼,转身就要溜进书房,没走两步就被拽住了。
“别走那么快,”赫兰千河塞给师父一支笔,“来,写两个字,‘清虚’,写大点,李老板要拿去照着写的。”
“这究竟有什么用……”
“没这俩字果子就是果子,加了俩字,嗬,那就成了延年益寿提高智力的宝贝,何况是真的道者写的,我觉得可以翻四倍卖!”
沈淇修不知道这究竟是出卖门派还是出卖自己,被赫兰千河嘴里的名词吵得晕头转向,稀里糊涂落了笔。
而同时,凉州白鹤堂内,夏随春停下笔,将纸折叠放进抽屉,咳出一口血溅满案台,而后轻声唤门外段云泉进来。